拿下平壤的李如松,可以说,已经杀疯了。
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?就是一路平推,所向披靡。明军的铁蹄所到之处,日军就像见了猫的老鼠,闻风丧胆,落荒而逃。短短十二天,从平壤到开城,朝鲜二十二府,尽数光复。地图上,明军的旗帜一路向南插去,只剩下最后一个,也是最重要的目标——王京,也就是今天的首尔。
当时的王京,成了日军的避难所。全线溃败的日军残部,像潮水一样涌了进去,城里黑压压地聚集了五万大军。
问题来了。兵法怎么说?“十则围之,五则攻之”。你的兵力是人家的十倍,你就围城;是人家的五倍,那就可以强攻。
想当初,打平壤,李如松带着四万精锐,打对面两万人,那也是机关算尽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啃下来的硬骨头。现在呢?王京城里五万人,李如松手里能动的兵马,也就五万人。一比一的攻城战?这在古代军事学里,约等于自杀。
所有人都觉得,王京这块骨头,啃不动了。李如松人生中最大的一次考验,或者说,最大的一个坑,正在前方等着他。
万历二十一年正月二十六日,李如松大手一挥,派总兵查大受、副总兵祖承训,带着三千精兵,去王京方向探探路。
仅仅半天,捷报就传回来了:我军半路遭遇小股日军,查大受将军身先士卒,纵兵急击,砍瓜切菜一般,斩获了六百多颗人头!
听惯了好消息的李如松,此刻怕是有点上头了。他做出了一个决定:老子要亲自去看看!
这事儿他不是第一次干。平壤激战那会儿,他就敢带着两百骑兵在战场上四处晃悠,跟逛自家后花园似的。就算被日军的铁炮排枪打中,人仰马翻,他也能立刻换匹马接着冲。勇则勇矣,但作为一个全军统帅,这操作实在是太浪了。
然而,就在他准备出发的时候,一个长期在刀尖上舔血的战场直觉,让他心里犯了点嘀咕。事情,可能没那么简单。于是,他做了第二个决定,一个救了他命的决定:他自己带一千人先行,副将杨元带一千人跟在后面,别跟太紧。
为什么说,这个决定救了他一命?
因为查大受那个捷报,出了点问题。战况是真的,斩首六百也是真的,但信息,缺了一大块。查大受打赢了遭遇战,也是杀红了眼,带着三千人就乘胜追击。可他不知道,自己正一头扎进一个精心布置的口袋里。
说实话,日军也觉得有点被欺负了。你才三千人,就敢追到我们大本营门口来?杀了我们六百人还不够,还想赶尽杀绝?
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遭遇战,而是日军的诱敌之计!那六百人,说白了就是饵料。等查大受追到碧蹄馆时,才赫然发现,周围的山坡上、树林里,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日军,全副武装,杀气腾腾,足足两万多人!为首的,正是日军第六军团总大将,被誉为“智将”的小早川隆景。
查大受心里咯噔一下,知道中计了。想搬救兵?来不及了。他心一横,准备跟这帮鬼子拼命。
就在这时,毫不知情的李如松,带着他的一千亲兵,一头冲了进来。
然而,被包围的查大受看到李如松,脸上没有半点喜悦,反而是惊恐。他可是李成梁的老家丁,是看着李如松长大的。要是今天因为自己的疏忽,把这位太子爷的命给搭进去了,那到了九泉之下,他都没法跟老主人交代。
李如松冲进来一看,好家伙,这是捅了鬼子的老窝了!刚被冲开的包围圈缺口,瞬间又被日军堵上了。
现在,轮到李如松做选择了。是奋力突围,保住自己这条金贵的命?还是就地寻找有利地形,防守待援?
几乎就在一念之间,李如松做出了第三个选择,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选择——全军出击,有违者,斩!
这不是冲动,更不是送死。底气,来自于他身后的那一千人,和他手里的家伙。
他带的,不是普通士兵,而是跟他爹李成梁在白山黑水间,跟最彪悍的蒙古和女真骑兵死磕出来的——辽东铁骑!这支部队的战斗力,堪称当时东亚第一。
而他们手里的武器,更是一个大杀器,有个非常霸气的名字,叫“三眼神铳”。这玩意儿简直是古代的黑科技。骑兵冲锋时,对着敌人先“砰!砰!砰!”放三枪,不用换弹,打出去就是一片铁砂。三枪放完,你以为就结束了?天真了!这玩意儿是纯铁打造的,枪管又粗又重,把它倒过来握,抡起来就是一把势大力沉的铁榔头。远战是霰弹枪,近战是动力锤,这么来几轮,神仙也扛不住。
听到命令的辽东铁骑,二话不说,端着三眼神铳就朝着数倍于己的日军发起了决死冲锋。
而日军那边呢?得知明军的最高指挥官,那个让他们闻风丧胆的李如松,居然只带了一千人就闯进了包围圈,日军主帅小西行长简直欣喜若狂。他立刻下令,方圆四十里的日军,火速向碧蹄馆集结!总兵力膨胀到了近五万人。他还下了一道死命令:所有武士、将领,必须亲临前线指挥!
这是要豁出去了,用人命堆,也要把李如松留下!
一时间,日军发动了入朝以来最猛烈的一次进攻。而且是哪里显眼打哪里。
于是,穿着一身华丽铠甲,在万军丛中左冲右突的李如松,就成了最靓的仔,也成了最显眼的靶子,简直是个移动的“显眼包”。无数的弓箭、铁炮都朝着他招呼。好在辽东铁骑实在凶悍,三眼神铳的火力也足够变态,所到之处,日军人仰马翻,根本挡不住。所谓的包围,硬生生被李如松打成了尾随。
但做人,终究不能太嚣张。
就在李如松杀得兴起,感觉自己又能七进七出的时候,一个神秘的日军将领出现了。此人是日军中公认的猛人,被誉为“西国无双”、“刚勇镇西一”的立花宗茂!他带着自己的亲兵卫队,如同一把尖刀,直愣愣地就朝着李如松的中军猛冲过来。
事发突然,李如松身边的部队瞬间被冲散了。日军潮水般围拢过来,两翼的李如柏、李宁想过来救援,却被日军死死缠住。
眼看李如松就要光荣殉职了。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一个身影出现了。他弯弓搭箭,一箭射出,正中那个带头猛冲的日军主将。主将落马,亲兵大乱,李如松这才转危为安。
关键时刻,还得是亲弟弟啊!放箭的不是别人,正是他的弟弟李如梅。
此时,双方已经鏖战了数个小时。明军再勇猛,也架不住人少,体力消耗巨大。再这么打下去,全军覆没只是时间问题。
就在这最关键的时刻,杨元到了。
他严格遵守了李如松“延迟出发”的命令,赶到战场时,双方正打得跟一锅粥似的。他二话不说,带着一千生力军,从日军的侧后方猛地冲了进去。
来得早,不如来得巧。
混战中的日军,根本搞不清状况,只看到又来了一支援军。他们下意识地以为:卧槽,明军的主力大部队到了!
这个念头一起,士气瞬间就崩了。日军纷纷掉头逃窜,小西行长见大势已去,也只能下令退兵。李如松装模作样地追了一阵,也就收兵了。毕竟自己几斤几两,他心里还是有数的。
碧蹄馆一战,两军伤亡大致相当。但对于李如松而言,这是一次彻头彻尾的失败。
死里逃生的他,终于从天下无敌的幻梦中惊醒,他浑身冰冷地意识到:敌人,远比他想象的要顽强。想靠武力硬攻王京,恐怕是痴人说梦。
但是,王京又必须拿下。怎么办?
一番痛苦的思考后,李如松明白了。要攻下一座坚城,不一定非要用刀枪。有时候,战争在战场之外,早就开始了。他开始玩起了阳谋和心战,派人去跟日军谈判,散布日军内部不和的谣言,甚至试图用重金收买小西行长这样的日军高层,造成日军内部的猜忌和分裂。
那个在战场上横冲直撞的猛将,仿佛一夜之间,变成了一个工于心计的战略家。
真正的战争之王,不仅懂得如何挥舞屠刀,更懂得何时,该把刀收回鞘中。